一

　　我是五岁那年随母亲跨进继父家的门的。本来我也有一个美满幸福的童年，父亲对我宠爱有加，一家三口的生活虽不富裕却也其乐融融。在我四岁那年，父亲进城卖菜被一辆飞驰而过的大货车撞倒在地，肇事司机驾车逃离了现场，路人将倒在血泊中的父亲送进了医院。

　　虽经医院竭力抢救，父亲还是在三天后去世了。临死前，他的眼睛久久停留在我的身上，那眼中是无奈是牵挂是不舍。从发生车祸到去世，他只说过一句话。这句话是对着妻子说的：“你要给兰儿找个疼她的父亲。”这是他在人世上最后一句话。母亲带着我满怀悲痛安葬了父亲，家里已是债台高筑。父亲去世一年后，母亲迫于生计带着我改了嫁。继父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他早年因为家贫娶不到妻子，一晃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老光棍一条。这些年凭着肯吃苦家境才渐渐好起来。善良的他并不因我是“拖油瓶”而有所嫌弃。他不善言辞，吃饭的时候却总是往怯生生的我碗里夹好吃的菜。我虽然只有五岁，生活的苦难已让我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得多，害怕继父嫌弃自己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尽量躲着继父。继父看我这样，木讷的他不知道该怎样和一个小孩子交流，于是他尽量延长干活的时间，常常是估摸我已经吃过饭了才扛着锄头回家。家里卖了猪崽，他没舍得给自己买一分钱的东西，却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一个布娃娃。等到了上学的年龄，母亲犹豫着还没有开口，继父已经到学校给我报了名。“凭啥让孩子受委屈呀。”他说。

　　上学第一天回家，母亲让我给继父跪下了：“兰儿啊，从今往后别叫叔了，叫爸爸。”我叫了一声：“爸爸。”继父唉一声应了，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拉着我的手，我们一家三口拥在一起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应该说我还是幸运的。虽说是幼年丧父，但继父待我犹如亲生女儿一般。幼年丧父的阴影终于被继父浓浓的父爱驱散了。只可惜好景不长，在我9岁那年，母亲因患胃癌也离开了我。在行将去世前，她拉着我的手，看着继父，泪水滚滚而下。继父明白了她的心意，哽咽着说：“你放心去吧。我会把兰儿当亲生女儿看待的。”

　　母亲走了，我久久地沉浸在丧母的悲痛中。亲生父母撒手而去，而今和自己相依为命的是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继父还会再婚，还会有自己的子女，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呢？对母亲的思念，对未来的恐惧，使得我从梦中哭醒了。醒来后，我发现继父一脸关切地站在自己床前。我一头扑在继父怀里失声痛哭。继父也流下了眼泪，他对我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女儿，我是你亲爸爸。

　　继父信守着自己的承诺。母亲过世后，热心人为他做过几次媒，对方总是要求他先把我送走，继父一口回绝了。他说：“兰儿就是我的亲女儿，相得中我就别嫌弃她。”婚事自然是泡汤了。我也日渐懂事，学会了洗衣做饭，料理家务，关心父亲。从此，我和继父相依为命。

　　二

　　在继父那厚重的父爱下，我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继父成了我心目中善良和崇高的象征，激励着我努力学习，终于以优异的成绩升入了高三。而继父也对我寄予了厚望，人前人后对我赞不绝口，口口声声说我是他唯一的指望，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习，每个周末继父都徒步十几里进城给我扛去半袋米，每次衣兜里都揣着两个热乎乎的鸡蛋。家里鸡下了蛋，除了给我留下几个，继父都把它拿去换成钱给我作生活费。看继父累得大汗淋淋我让他到宿舍里休息一会儿，继父总是不允说，穿得这样同学们笑话你呢，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吧，爸爸这就回去了。站在学校门口，看着继父一年老似一年的背影，我常有忍不住想哭的冲动。我想，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象继父这样好的人了。

　　可是，后来发生的那令人不堪回首的一幕，却使我将继父的爱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憎恨。

　　高考在即，学校放假，我背起书包回了家。我觉得，在这个充满温馨的家里，自己才能得到彻底的放松和休息。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继父去看望一个朋友，天气酷热难当，加之又是自己一个人在家，于是我烧了一大盆水，在屋里洗澡。继父却在这时匆匆回来了，他忘了带送给朋友的礼物。我惊叫着不知所措地蹲下了身，我想继父会迅速退出去的。没想到继父呆了一下，竟冲上来将我紧紧抱住，然后不由分说地抱起我冲进了他的房间，任凭我如何挣扎哭叫哀求都无济于事，人世间最丑恶的一幕发生了。

　　过后，继父跪在床前，一个劲地打自己耳光，请求我原谅他。“我竟然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来，我昏头了，我怎么对得起你妈？”他痛哭起来。

　　我麻木地走下床，麻木地走出了院子。站在太阳底下，觉得自己好脏，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喊喊不出声。和继父共同生活十几年的美好感觉消失无踪，那一刻我想到了死。继父还在屋里抱头哭泣，喃喃地骂着自己。此刻，我的心里充满了仇恨：一个在我心目中那样高大完美的继父，一个曾给我无限关爱的长辈，一个曾为我牺牲自己幸福的人，到头来却露出丑恶的面目强暴了我。这样虚伪丑陋的人，一定要告他，一定要把他送进监狱。

　　当天，继父就被抓进了公安局。这一起强奸案立刻闹得沸沸扬扬。议论声声不绝于耳，我带着极其恶劣的心情参加了高考。结果不言而知，我落榜了。家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每晚我都被恶梦和恐惧包围着。每当想到那痛苦的一刻，我就浑身发抖，觉得自己真是生不如死。内心极其痛苦的我，还不得不站在法庭上指证自己的继父。曾经相亲相爱的亲人，而今在这种情况下对薄公堂，真是情何以堪！整个审判过程中，继父的头久久地垂着。

　　继父的姐姐，我的姑妈在法庭上陈述了多年来继父抚养我长大成人的辛酸和劳苦，她说，作为继父，他对我的爱是无私的，真挚的。作为一个成年男人，有着正常的欲望和需要的男人，在那种情况下，一时冲动做了错事，罪不可恕，但情有可原。

　　我控制不住地哭了，说：“自从我母亲去世以来，我就与他相依为命。在我心里，我把他当自己亲生父亲一样看待。作为一个父亲，无论他多么孤独，多么压抑，也不应该对女儿做出这种事情来呀。他把自己看成什么了，到底是畜生还是人？难道他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成人就是为了这个结果？一句一时冲动就可以原谅吗？我的一生都给毁了，名声不好听不说，大学也没考上，今后我该怎么做人？”

　　站在被告席上的继父也哭了。他悔恨交加地说：“兰儿，是我毁了你呀。”

　　继父被判处有期徒刑8年。一审判决后，他没有提起上诉。他曾从监狱里给我写过一封信，满篇都是悔恨和痛责之词。我看着他的信哭了，然后把信撕得粉碎。我想我这辈子都不愿意再见到继父这个人了。背起简单的行囊，我踏上了打工之路，远离了这个伤心地。

　　转眼已是1996年，年轻美丽的我吸引不少男青年爱慕的目光。在这些热情的男青年中间，我相中了一个叫李敢的男青年。事实上，李敢的条件并不好，无论是长相学识都无法与我比较。但我想自己曾经有过那样耻辱的一页，并没有资格挑三拣四，或许这样他会更懂得珍惜自己。好几次，我都想把那件痛苦的往事告诉他。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下了。我害怕会因此而失去李敢，失去来之不易的爱情。

　　新婚之夜，李敢发现我非完璧之身，在他愠怒的目光下，我哭着讲诉了事情的经过。这时候我多么希望李敢能够拥着我安慰我抚慰我受伤的心啊，可是李敢阴沉着脸听完我的哭诉，一言不发地背对着睡了。一层厚重的阴影笼罩了我们的婚姻。

　　这一场短暂的婚姻只维系了三个月便解体了。拿着离婚证书，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大哭了一场。时间不仅没有冲淡我对继父的痛恨，反而随着这场失败的婚姻加深了。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凭着优异的成绩我早已踏进了大学校门，拥有自己如花的人生。而现在，一个长相学识均不如我的男人却抛弃了我，而这一切怪谁呢，难道不都是继父造成的吗？

　　离婚后，我又开始了打工生涯，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上班下班。这时我遇见了高中同学王明。高大帅气的他对这次相遇非常激动。学生时代的他就对我抱有好感，后来发生的那件事让他深为我担忧。而眼前一脸憔悴的我竟然让他生出了心疼的感觉，下班之余，他常找我聊天，关心我的生活起居。我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让我心悸的激情，但我不敢再去奢望了。失过身，又离了婚，对男人我不敢再有任何想法。但王明以他的执着和真情最终打动了我的心。王明的爱情也给了我无穷的勇气，1998年我和王明回到了久别的家乡。事过多年，善良的人们已淡忘了旧事，我和王明承包了村里的鱼塘，过着忙碌而平静的生活。

　　不久，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这种平静。他就是继父。刑满释放后，他从别人处打听到了我的近况，于一个傍晚出现在我们家的院子里。他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头发完全白了，一幅弱不禁风的的样子。乍一见他，我不禁怒从心起，高声骂道：“你来干什么？我不想见到你，你给我滚。”继父尴尬地站在院子里，老泪纵横地说：“我已经老了，啥也不想，就想听你说一句原谅我的话。”我不由得心里一酸，想到曾经的痛苦和悲伤，我脱口而出：“原谅？办不到，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继父失望地走了。他的出现重又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已经模糊了的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又清晰起来，痛苦之中我也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我得了急性脑膜炎，继父背着我在山路上奔跑，好几次摔倒在地，他手里都牢牢地抱住了我。由于抢救及时，我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天气炎热，每次我从梦中醒来，便看见继父坐在一旁摇着小扇。每次到晒坝看露天电影，我都是骑坐在继父的肩头。回味往事，我几次从睡梦中哭醒过来。

　　继父又来了好几次。虽然他已经为自己的行为得到了惩罚，坐了好几年的牢，但他梗梗于怀的是没有得到我的亲口原谅。每次来，他都带着我以前喜欢吃的东西，有一次，他带来的是母亲的一张照片。照片用白纸包着，白纸已经发黄，他说：“这是你母亲唯一留下来的一张照片，我本是留给自己的。现在我也没有脸面看着她，还是给你吧。”看着母亲的照片，陈年旧事一桩桩一件件地浮现在我眼前。我想起母亲去世后，继父怎样呵护幼小的我，在那样艰难的时日里，他把我视做自己的亲生女儿，拒绝再婚，供我读书。好几个月来，我就这样被童年的甜蜜和现实的残酷折磨着，原来我并没有忘却继父的爱呀。

　　四

　　继父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我家的院子里了。继父的姐姐，我的姑妈告诉我继父病了，而且他因为得不到我的原谅，心灰意冷了无生趣，连药也懒得吃了，姑妈说现在只有你可以帮他，可以让他多活一些日子。姑妈走了，一连几天，我都烦燥不安，善良的本性受到了煎熬。后来还是丈夫王明一句话点醒了我，他说：“去看看他吧。好歹他对你也有养育之恩啊。生活在仇恨之中，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生活的乐趣。你到底是在惩罚他呢还是在惩罚你自己？得开怀时且开怀吧。”

　　丈夫的宽宏和鼓励使得我终于又走进了那曾给过我无限欢乐和深深痛苦的院子。小院里的摆设还是原样，只带了一股凄凉的景象。我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竟然有一种流浪归来的感觉。虽然这里有我痛苦的记忆，可是不可否认的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也是在这里度过的。整个房间里一尘不染，看得出来继父自归来之日起就经常打扫。

　　我是以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站在继父面前的。见到我，他那失神的目光豁然明亮起来，随即是滚滚的热泪：“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一直都在盼着你回来。”

　　我心里酸酸的，“你还好吧？”

　　继父从床上滚落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兰儿，我求你原谅我吧。”他呜呜地哭起来。“我原谅你。”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就跑出门去痛哭不止。

　　回到家，我忍受着精神上和感情上的双重折磨。继父凄凉的晚景让我心生怜悯，可我又难以从内心原谅他的过去。我的脑海里时常浮现出继父的身影。那已残破的小院，继父床上单薄的棉被，灶台上业已发黄的菜叶都让我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终于，我做出了让人们难以想象的决定。和丈夫商量后，我把继父接回了家。我愿意忘记过去，不再去做无谓的追究。继父住进了宽敞明亮的东厢房，床上铺的盖的都是新置的，一日三餐我也尽量照顾他的胃口。平静下来后，我和继父很快又陷入了难堪的沉默。彼此都不敢正视过去，连原谅和宽慰的话都不敢提及，唯恐引起一个人的伤心和另一个人的忏悔。

　　尽管如此，我还是尽量找机会与继父说些话，试图帮他卸下心里沉重的负罪感，可无济于事。我发现继父已经从心底里排除了我这个继女对他的赡养。

　　随后发生的一件事促使我动起了为继父寻找一个老伴的念头。那天，我和丈夫都到鱼塘忙去了。中午回家做饭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农药味，继父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我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瞥气便把继父背上了肩。由于抢救及时，继父到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醒过来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你救我这条老命干什么呢？从坐牢那天起，我这辈子就只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求得你的原谅。现在你已经原谅我了，我活着又有多大意思呢？

　　我发觉他的情感和精神都无从寄托，他缺少的是一个能和他说说话，能够理解他谅解他的伴侣。他一个人已经孤独得太久了。

　　从医院回家以后，我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继父，我要让他感受到，虽然有那样的过去，但我还是他的女儿。我愿以晚辈的一片爱心，努力去回报继父的养育之情。我给他买衣，陪他散步，各种努力，换来的只是继父尴尬的笑容，他总是一个人闷闷地呆在自己房间了，好象连呼吸也没有了。

　　继父的颓唐和等死的心态，迫使我作出了给继父找一个老伴的决定。这件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要找一个能谅解他的过去，愿意用自己的一片爱心陪他度过有生之年的伴侣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试着接触了几个和继父年龄相仿的女性，对方一听继父的名字就摇头了。终于，我结识了一名五十多岁的相邻公社的陈阿姨。陈阿姨早年守寡，独自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成人。晚年寂寞的她有意寻一个老伴。经过多方打听，我了解到她是一名深名大义，性格开朗的长辈。权衡考虑之后，我决定先和她见见面。在与陈阿姨见面的那一刻，看着她慈祥和善的面目，我忽然有一种找到母亲影子的感觉。我向她介绍了继父的一切，从自己五岁踏进继父家门继父对自己的疼爱到后来我和继父那不该发生的痛苦的一幕。陈阿姨静静地听着，眼眶里装满泪水。她说：“你继父本也是个好人，只可惜一错便成千古恨哪。”最后我征求她的意见时，她只说了一句话：你的心地这样善良，我同意和你父亲见面。

　　陈阿姨来的这天早上，我一大早就督促继父换衣洗澡理发。他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今天谁要来？”“一位阿姨，”我说，“你需要一个老伴，自从母亲去世后，你就太孤单了。有她伴在你的身边，这样我就可以安心了。”我告诉继父，陈阿姨已经了解了他的一切，她善良敦厚，能够理解他宽容他。

　　两行热泪从继父的脸上流下来，他说自己只是一个继父，更是一个罪人，你能够原谅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孩子，我欠你太多，你对这样好，我受不起。我也哭了，说：“你养育了我，多大的事都过去了，你还是我父亲。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好吗，爸爸。”爸爸这两个安，连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脱口而出，而且是那么亲切自然。继父激动得浑身颤栗：兰儿，你终于从心底原谅我了，我的好女儿。

　　继父和陈阿姨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在继父的坚持下，他们搬回了继父自己的家。每次我去看望他们，看到两位老人相敬如宾相互照顾心里便感十分宽慰。原谅继父的罪过对我而言是一件多么不易的事啊，而且这种原谅对我来说是十分痛苦的。但我最终战胜了狭隘的仇恨心理，这一场人生的浩劫让我明白了许多做人的道理，再善良的人性难免也会产生丑恶的冲动，当他意识到这种丑恶，并惩罚自己，努力改正，那他的人性还是善良的，还是值得原谅的。